曾小凡在隔间里站了足足三分钟,才终于伸手关掉了花洒。
水声消失的那一刻,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话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沉重而缓慢,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他闭上眼睛,白百何的脸就浮现在黑暗里——那双又冷又亮的眼睛,那个没有温度的笑容,那句“这事没完”像一把刀,轻飘飘地落下来,却扎得很深。
他扯过旁边的毛巾,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珠,开始穿衣服。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,不是因为从容,而是因为手指不太听使唤。扣扣子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,身体在跟他算总账。
曾小凡活了三十二年,上过山,下过海,被人拿枪指着脑袋也没眨过眼。但刚才在那一方小小的隔间里,他被一个女人吓得几乎忘了怎么呼吸。
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他穿好衣服,把换下来的衣物塞进袋子里,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。更衣室的灯光白惨惨的,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。他走到洗手台前,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脸色发白,头发还在滴水,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一场恶战。
事实上,他确实参加了。只不过战场不在野外,而在那个不到两平方的隔间里。
他把袋子往肩上一甩,推开更衣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上空荡荡的,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。时间已经很晚了,这座营区的大部分人应该都已经睡了。曾小凡穿过走廊,经过大厅,推开门走进夜色里。
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
营区的路灯昏黄,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他沿着石子路往集训队的方向走,经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树下的长椅上,坐着一个人。
白百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还是湿的,披散在肩上。她没有回宿舍,而是坐在这里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曾小凡。
曾小凡的脚步在原地踌躇了一瞬,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。他走到长椅旁边,没有坐下,就那么站着,低头看着她。
夜风吹过来,吹动白百何湿漉漉的发梢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“我不信你的话。”白百何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,“走错了,这种借口骗骗别人还行。曾小凡,你不是一个会走错路的人。”
曾小凡沉默了几秒,慢慢地蹲了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那你说,我为什么要进去?”
白百何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,指节微微泛白。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明暗分明,像一幅光影交错的人像。
过了很久,她偏过头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,“我也不想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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