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四年冬,南京。
这座曾在抗战时期饱受蹂躏的六朝古都已经恢复了她的雍容华贵、纸醉金迷,秦淮河上又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了,以前那些党国菁英、新派文人、公子小姐再次潇潇洒洒地在南京的大街小巷窜来窜去——无论如何,仗打完了,日子也重来了。
汪婆婆住在大方巷口,在巷口边支了个馄饨铺,巷子里的仁爱东村是空军眷属村,汪婆婆每天看着吉普车和摩托车来来去去,一个个梳着渗黑油亮三七分背头,穿着挺括制服的空军军官们趾高气扬地挽着小太太们,今天看电影,明天去舞会,偶尔也来自家铺子尝个鲜。入了冬,天本就亮的迟,前几日下了初雪,愈发灰蒙蒙的了,巷子里静悄悄的,汪婆婆刚把老虎灶上的水烧开,回头却见巷口拐过来一个年轻男子,穿着一身黑色毛呢大衣,拎着一个小皮箱,转眼看到她,大步转过来,站定问道:“阿婆,有什么吃的卖?”带着点外地口音。汪婆婆忙请他坐下,见他行色匆匆,就着现烧的热水倒了一碗给他喝,又听他说:“饿的很,烦婆婆做一碗馄饨来”,忙转身下馄饨去了,边下边问他从何处来、有何贵干,客人吹了吹碗里的水,一边搭着腔。
“香港。”
“香港?那可要走好远吧,来寻人的?”
“是的,阿婆,前面是空军眷村吧。”
“对的呀。村口卫兵站岗呢。”
汪阿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话,年轻人含笑听着,间或答上或问上一两句,不一会儿馄饨做好端上来,待年轻人吃完了,巷子里开始苏醒过来,悉悉索索的开门声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说话声,年轻人结了账,问了问电报局方向,一径去了。
朱青昨晚上与师娘、副队娘打了半宿的牌,早上起得迟了些,吃过早饭,正要去新生社确认酒席,就听见师娘在楼下叫她。下楼来,师娘、副队娘都在,旁边还有一个卫兵,等听清楚师娘和卫兵说什么之后,朱青忍不住瞪圆了眼。
就在刚才,早上的客人去而复返,这次他径直走向卫兵让往里面传个话,请见浙江杭州的朱青小姐。卫兵问起他的身份,年轻人含着笑说:“就说是舅家来人了。”
朱青不禁向村口看去,只依稀看到一个身影,口中喃喃:“我家与舅舅好多年不来往了......”周玮训最是个急性子,说道:“我们都在,卫兵也在,你怕什么?”拉着朱青就往村口走去,秦芊仪连忙跟上。
到了村口,秦芊仪打量起那人来。这是一个很年轻的青年,刚刚从男孩的时代脱离,两腮还有点旧日依稀的青稚,但无疑是漂亮的——长而浓密的剑眉,圆又大的眼,眼尾微微上挑,线条优美的鼻梁上夹着一副金丝眼镜,身形也挺拔得如一棵小白杨,黑色毛呢子大衣里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考究的西装,依稀在哪个时兴的时装画报上看到过。那人望着朱青,喊了一声“青姐”,朱青愣愣的看向那人的五官,一时间模糊的记忆清晰起来.
“阿旭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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