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宫回到小院时,天色已经暗沉了。沈府的小厮驾着辆马车在门外候着,看见他来,跳下马车:“小少爷,夫人叫我来接你回府过年。”
沈济舟没理他,他现在脑子乱乱的,丢下一句。“自己找个地方候着。”就急切但翩翩然往书房去了。
“啊?少爷,夫人说今日一定是要你归府的,少爷……”小厮大喊,却没留住一片衣角。
风吹动檐下风铃,玲玲铛铛,是风动了,还是铃动了?
沈济舟不知道,他不敢知道。
他只能逼自己伏案在书桌前,一遍一遍地去写:
无痴无嗔,无欲无求;
无舍无弃,无为无我。
清心如水,清水即心;
微风无起,波澜不惊……
我心无窍,天道酬勤;
我义凛然,鬼魅皆惊;
我情豪溢,天地归心……
一遍又一遍,手边的纸张在堆高。烛火跳动,伏案写字的身影在墙壁上清晰。滴漏声声,空阶滴到东方泛白。
沈济舟颓唐地埋在写废的纸张间,脚边也零落地散落着几个废纸团。手指在慢慢攥紧,掌间的纸张被揉皱,关节处因为太过用力泛了白,手指深深嵌入掌心,却仍像不知痛般,仍在用力。
道教讲究道法自然,他静不下心,自然是无法练好清心咒。
燃了一夜的烛灯,化作愁人的思绪,淌了一桌。
一夜未睡,沈济舟眼睛布满红血丝,他起身到窗前去看自己亲手种下的文竹,文竹照看了月亮一夜,正抖落满身月华清泪。
他想起那年他途径古寺,便往投宿,夜半古刹静寂,他睡不着,往前殿去参拜,恰主持也起夜。主持年迈,面容和蔼,说与他有缘,两人便盘腿坐于佛前,讨论佛法。
“施主从哪来,要往哪去?”
“自吴兴来,往四方去。”
老主持并不说话,慢慢地捋捋胡须,皱纹堆了满脸,沈济舟不知道他在打量自己,还是已经入定。
“施主,你红尘命有一劫,老衲本不该多言,但观你与佛法有缘,可愿遁入空门,常侍青灯古佛,来避此劫?”主持不着急,等着他的答案。
当时的他在想什么,少年意气凌云,志比天高,既然无法困在吴兴一地,自然也是不甘于自困在寺庙中的。
“劫数既定,我心泰意。恕小生不愿切断俗务,谢主持善意。”他俯身跪拜佛像,跪谢缘起,也跪歉自己欲起红尘。他相信只有尽了人事,才敢说才能说去听天命,劫数又如何,自己去破了它便是。
清晨主持送他出山门,双手合十,作揖,送他最后的别言。“施主金玉质,才自精明志自高,往后十年是非辨,来时逢春大梦归。施主,有缘再会。”
他单跨行李,翻身上马,挥手致意,朗声道:“有缘再会!”
向着自己的红尘和劫数,义无反顾。
拈下一片竹叶,在指间碾碎。主持,他是我是劫数吗?
他对我笑,对我撒娇,他依赖我,我……我好像……
我好像避不过这个劫数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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